计算机编程是如何成为现代设计方法的——一段口述历史(当包豪斯遇见二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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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引自 Eye on Design 上的一篇文章“How Computer Code Became a Modern Design Medium—an Oral History”,翻译过程尽量坚持原意,但不免会带入部分译者视角和观点。


Processing 是大名鼎鼎的图形设计语言,这篇文章生动地讲述了其源起和发展的历程,从中也能看见许许多多独特有趣的灵魂。扎实的计算机科学与艺术、设计功底,独特的世界观,在那个黄金时代激起了一波计算机设计的技术浪潮。“技术不应该限制创造”,“工具不应该限制思想”,“我的设计作品,应该是它本身就应该成为的样子”,对于我这样,在各种计算机设计工具已经成熟多样的年头熟练地按着 Photoshop、Sketch、Figma 上的快捷键的打工人,这些句子也会时不时涌上心头,带我来到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工具与方法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珍贵的是每个制造浪潮的人所拥有的设计理想。如此照见历史洪流中的自己,处在一个极度不确定的时代,但自己以为理所当然就能拥有的理论、技术与工具,是前人用坚持和相信所创造的未来。

▲ Casey Reas “RGB-056-006-080-823-715” (2015)

代码是一种工具——一串数字、符号和字母排列组合起来,就变得灵活强大。不仅如此,代码也是一种视觉方法,就像插画或雕刻一样,可以在一双双妙手里创造出光彩夺目,诗意盎然的作品。


自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擅长艺术的计算机科学家和擅长科学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已经使用计算机编程,创作了仅靠人类手工无法实现的作品。他们被称为“创意程序员”,在他们的手里,计算机成为了翻译器,将本不可能的创意转译为具体的视觉样式,他们肆意搓揉代码,达成自己的艺术愿景。


计算机编程艺术和设计的历史,始于那些配备了高性能机器的研究实验室,贝尔实验室的 A. Michael Noll 等计算机科学家,和 Vera Molnár 等视觉艺术家创造了徘徊在艺术和科学探究之间的实验形式。随着时间的推移,计算机变得越来越便宜,编程语言也变得不那么深奥,更多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开始使用计算机在各自的领域进行全新的探索。


在 1980 年代中期的麻省理工学院,这个新方法迎来了转折点,一群志同道合的设计师在 Muriel Cooper 的视觉语言工作室(后文简称 VLW)中工作。Cooper 于 1974 年离开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创办了这个工作室,她很早就相信编程可以改变平面设计领域。通过 VLW 的研究,她激励了一代设计师探索设计与技术的交汇,这些探索过程催生了一批创意程序员,直到今天,他们仍在改变交互设计,平面设计和新媒体艺术领域。接下来将讲述他们口中自己的故事。

▲ Lisa Strausfeld (1994)

讲述人:

John Maeda

Automattic  计算机界面和包容性设计负责人|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美学+计算机小组(后文简称 ACG)前主任 


David Small

交互设计师|VLW 和 Maeda 的 ACG 学生|小设计事务所(The Small Design Firm)创始人


Lisa Strausfeld

信息艺术家|VLW 的学生|新学院(The New School)高级研究员

在 1980 年代中期,VLM 从麻省理工学院校园郊区的一个仓库搬到了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所在的贝聿铭大楼。位置的变化标志着 VLW 的一次重要转变。有了世界上最好的计算机,工作室的设计师将他们的主要研究从印刷机转移到了这些新的数字工具上。Cooper 的 VLM 虽然在以技术为重点的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中是一个异类,但很快就获得了实验性设计大本营的声誉。它吸引了一些周围其他媒体实验室团队的科学学生,如 David Small,他在获得认知科学学位后加入工作室,以及 John Maeda,他从未正式加入工作室,但受到 Cooper 和 VLW 工作的大量影响。


John Maeda:我在上学时,看到了 Muriel Cooper 和她的团队做的事情。她正在考虑设计和出版会如何影响计算机。她是那个大胆地相信有一天你会在电脑屏幕上看到 Helvetica 字体的人。人们那时都嘲笑她,因为那时候屏幕上闪烁的,仅仅只有一个 5×7 的点阵字体。


David Small: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名本科生,主修科学。脑科学和认知是我的专业,曾经我认为那也是我的志趣,但我同时又一直对摄影很感兴趣。于是我去上了摄影课,上课的时候,VLW 就在我教室对面,然后我就被 VLM 里的研究吸引了,越来越多地去那边玩。拿到本科学位之后,我觉得“VLW里的研究比认知科学领域的研究有趣得多了。” Muriel 比任何人都更早地认识到计算机的地位。她本可以一直担任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设计总监,但她就觉得:不,每个人都认为蹩脚的电脑,将会变得非常有意思。


Maeda:VLW 里都是设计师,他们总在探索如何用计算机施展有趣的创意。我来自计算机科学,对设计很感兴趣,但我身上没有任何设计知识。是 Muriel 叫我去艺术学校。她知道我需要什么——我需要经典的设计训练。

▲ John Maeda, “Morisawa 10” (1996)

Lisa Strausfeld:Muriel 身上的自由气息如此不可思议。她从不对任何页面设限,就像她不对计算机屏幕设限一样。她故意保持坚定的技术不可知论,尽管她身在麻省理工学院和媒体实验室。她希望创造出来的内容,是它本身就应该成为的样子。


Small:VLW 之前在一栋校园边缘的旧工业建筑里,大部分都是在做印刷工作。我们的搬迁不是单纯地将印刷机搬进了新的大楼,而是为它们接入了大量计算机设备。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平面设计部门拥有一百万美元的计算机预算。

“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这不是平面设计。”
Strausfeld:理想情况下我们都应该具备计算机技能。但那些编码能力较差、不是那么灵光的学生的表现当然不会尽如人意。你必须先学会一项技能才能发挥它的价值,我们一定会需要编程,这是我们创作的必要技能。


Small:计算机究竟可以创造出哪些前所未见的东西,我们对此非常感兴趣。不同类型的透明度,对焦和失焦。如果你看到了我们做的东西,并将其与当时真正的平面设计师的作品进行比较,那就太糟糕了。这些工具不好,我们称不上是好设计师。我们只是一直说:“计算机是设计的未来。“人们不一定认为我们疯了——很多人确实意识到这是真的——但他们看着我们的作品的样子,就像在说:“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这不是平面设计。”


Maeda:在 90 年代,我就在用代码绘画了,这在当时并不常见。很多人都有这类视觉艺术的想法,但他们无法编写软件来做到这一点。那时 Steve Jobs 刚刚发布了他的 NeXT 电脑,我去买了一台。我打开它,开始运行代码,突然间,我就能创造出前所未见的东西。我的创作变化多端,复杂度非常高。我将对计算机科学的深刻理解与我从经典设计训练中学到的东西结合起来。看上去,没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我画了数百万条线,人们会看着我画的东西问:“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 David Small, “Talmud” (1993)

讲述人:

Golan Levin

艺术家|ACG 早期学生|卡内基梅隆大学创意探究工作室主任 


Ben Fry

信息设计师|ACG 早期学生|Processing 联合创始人|法通信息设计学院负责人 


Casey Reas

艺术家|ACG 学生|Processing 联合创始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艺术教授 


Elise Co

交互设计师|ACG 学生|设计咨询公司 Aeolab 的创始人

1994 年,Cooper 意外死于心脏病。Maeda 本来已经离开麻省理工学院,在日本筑波大学学习平面设计,在 1996 年他回到麻省理工学院,在媒体实验室创办美学+计算机小组(即 ACG)。ACG 旨在继承 Cooper 的使命,探索设计,艺术和技术的融合。但是,Cooper 的研究重点在于突破图形和信息设计的边界,Maeda 则更专注于研究可以怎样用代码创造新的,前所未见的样式。


在此期间,Maeda 开发了 Design by Numbers(后文简称 DBN),这是一个交互式工具包,简化了非程序员的计算机设计工作。他的目标是通过教设计师简单的命令来使编程的门槛更低,这个工具可以在屏幕上 100×100 的像素框中生成动态图像。与他的学生在 ACG 使用的技术工具相比,DBN 的功能过于简单,但它为 Casey Reas 和 Ben Fry 创建 Processing 奠定了基础,Processing 是一种更强大的工具,艺术家和设计师今天仍在使用它来创作交互式作品。


Maeda:Muriel Cooper 去世了,需要新的教职员工来继续她的使命。在 ACG,我们继承了她所有的资产,这块地盘成了我们的。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我们终于拥有了学术界里顶级的计算机资源。我们有了地球上最先进的计算机,我必须招募世界上最擅长使用它们的人,例如 Ben Fry,Casey Reas 和 Golan Levin。 


Golan Levin:John 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小组真正有趣的是,它的名字叫美学+计算机小组。它不叫设计和计算机小组,也不叫艺术和计算机小组。关于我们到底是艺术家还是设计师,某种程度上是不可知的。我们是样式的制造者,我们是样式的探索者。


我们深受包豪斯实验的启发,试图理解计算机视觉样式的基本原理。这意味着你可以有像 Peter Cho 这样的字体领域的研究者;Ben Fry 这样的信息可视化研究者;和 Elise Co 这样的,可穿戴电子设备的研究者。

▲ Golan Levin, “Floo” (1999)
Elise Co:我们之间一直在讨论一件事情,John 也会讨论:我们是这样的设计师,可以直接使用计算机方法和代码来创造我们想要设计的东西,而不是使用 Photoshop。在我们手里,计算机是一种方法,而不是一种工具。


Casey Reas:当时,学习编程的门槛非常高。我不认为它真的在大多数设计师的技能领域里。


Maeda:我想让更多的人用编程进行创作,所以我创造了 DBN 这样的语言。我希望让编程对那些“不擅长数学”的人更容易。


Levin:DBN 创造的是一个极度缩减版的世界,由 100×100 个像素和 100 级灰度构成。它更像是一个教学工具,不能用来做任何“有用”的事情。当 Ben 完成硕士学位后,他和 Casey 开始思考,如果 DBN 不仅仅是一个教学工具,它应该怎么发展。人们需要颜色和更多的像素,对于设计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他们可以做更多有趣的事情,而不是局限在一个 100×100 像素的灰度世界中。这就是 Processing 的诞生。 


Maeda:我记得当 DBN 问世后,Ben 和 Casey 构建了它的第二个版本。他们说:“我认为我们需要更强大的东西。“我说:“什么?这还不够好吗?”我记得我当时想:“也许你应该写你自己的论文去。“我很高兴我错了。 


Ben Fry:在 DBN 的后期,我们看到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拓展着它的用法,并试图在这个极其有限的环境中创作令人难以置信的作品。作为软件的维护者,我们用它玩出了许多的花样,也将我们觉得 DBN 中很棒的部分进行扩展,用到我们自己的创意过程中去。

▲ Ben Fry, “Genome Valence” (2002)
Reas:对我来说,传统基础研究的思路对 Processing 非常重要。我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包豪斯时刻:就像在包豪斯时代,我们从手工美术生产转向工业化生产一样,是时候从工业生产转向计算机软件,即基于信息的生产了。我还想改变软件工程与艺术和设计教育结合的方式。我觉得学校教学生使用 Photoshop 和 Illustrator 的方式完全是表面的,甚至称不上是新媒体可能性的探索。我希望对计算机方法有更深入的了解,而不仅仅是把它当作一种工具。


Fry:很多人会说,必须编写代码来生成页面和图像实际上是计算机工具的一大倒退。但 John 的一个说法一直很打动我:一个不知道如何用颜料调色,不知道他所使用的方法原理的人是不会成为画家的。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 Photoshop 和 Illustrator 等工具的反思,这些工具让你能够创作,但实际上它们将你和底层的计算机图形方法分隔开来,有时这并无帮助。更重要的是,这些公司生产的工具给你带来的易用性,正是对你创造力的限制。就创意性的工作而言,这个问题很明显:这家公司所擅长的,未必就适合你,未必能帮助你进行最擅长,最有趣,最具挑战性的创作。

▲ Casey Reas, “Reactive006”

讲述人:

Lauren McCarthy

艺术家|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p5.js 的创始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助理教授


Zach Lieberman

艺术家|Golan Levin 下的帕森斯设计学院学生|诗意计算学院(School for Poetic Computation)创始人

在整个 2000 年代初,教授们使用 Processing 教导新一代艺术家和设计师编程,Processing 传播开来。随着 Processing 成为富有表现力的创意编程的基础工具,其他工具包也开始出现,以应对不同的编程语言和艺术需求。Zach Lieberman 是 Levin 在帕森斯的学生,也是诗意计算学院的联合创始人,他开发了基于 C++ 的 openFrameworks 工具。后来在 2013 年,新媒体艺术家Lauren McCarthy 创建了 p5.js,这是 Processing 的 Web 友好版本,用 Javascript 语言运行。这些方法拓宽了创意编程作品的界限,同时也让更多人可以用代码创作。

Lauren McCarthy:早在 2012 年,我就在 Eyeo 创意技术节上听过 Zach Lieberman 的演讲。他说,“我知道开源领域参与者现在主要是男性,但如果你是女性,我也非常欢迎。”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哦,我想参与这个事情。”这个想法以前从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


Levin:更多的人都可以在交互图像领域进行创作,这个氛围是由 Casey、Ben 和 Zach 带动的。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些工具创作,这些工具是公开的,但它们还不够开放,不是所有人都能参与到这些工具的搭建中来。

▲ Zach Lieberman, “Daily sketches” (2017)
Zach Lieberman:这些工具往往是由很多白人制作的,这一直是个问题。我一直希望有一个更好,更具包容性的社区。这些工具旨在让人们更容易上手和创作,也希望有更多的声音、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Levin:除了创建 Javascript 风格的 Processing 之外,Lauren还做了一个重要的事情,她还敏锐地调和了 openFrameworks 和 Processing 背后的开源社区中人们可能无意的疏忽:这些社区没有充分的多样性和包容性。 


McCarthy:P5.js 是对 Processing 的重新诠释。它继承了 Processing 的初心,并提出一个问题:“这个方法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这意味着使用HTML,Javascript,CSS,API 和移动网络摄像头——诸如此类。但是,在 2013 年,我们考虑这个问题时,我听到的都是关于如何将更多的多样性融入这些项目的讨论。我们没有试图用这些想法改造已有的项目,而是想探索: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从一开始就将多样性和包容性的价值观融入到代码中?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做决定,反思我们在这里赋予了谁特权?我们排除了谁?我们包容了谁?我们如何使我们的信息更加明确?


Lieberman:今天我们有更好的工具和更好的社区。它进行了多个方向的扩展。如果你在 20 年前想做这些事情,你需要在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或学术界的某个地方,但现在真的不同了。 


这些东西在当时是新的,但现在它们不再是新的了。这也很令我开心:一个新的技术,需要你做很多正式的工作,才能为它找到一条出路。但随着这个方法证明了它自己,我们就可以用它做更纯粹的艺术表达——代码意味着什么,我们应该如何使用它,来传递深刻的意义?现在我们掌握了这个方法,我们可以用它表达的,也理应更多。

▲ Lauren McCarthy, “Someone” (2019)
这个故事最早发表于《设计之眼》杂志的“隐形”专题上。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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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译者:Cinthia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We-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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